2026年2月的最后一天,Jenny Wen在Lenny播客里说出了一句让设计师们集体沉默的话。
「几年前,我60-70%的时间在做原型和设计稿。现在这部分工作只剩30-40%。」
这不是个人选择,是整个行业的地震。
Jenny曾是Figma设计总监,带队做出了FigJam和Slides。现在她在Anthropic负责Claude Co-work的设计。她说她在柏林的一次演讲上直接宣告:「别再信任设计流程了。」那套教科书式的「发散-收敛-发散-收敛」循环,那套被奉为圭臬的设计方法论——死了。
但三个月后,她觉得那场演讲都已经过时了。
工程师在问:我们怎么跟上自己的七个代理?
改变不是从设计师开始的。
是工程师先变了。 当Claude Code、v0这些工具出现后,一个工程师可以同时跑七个AI代理,每个代理都在并行开发功能。以前需要两周的原型,现在9秒就能跑出来。
Jenny说:「现在不是设计师跟不上工程师,是工程师在问——我们怎么跟上自己?」
这带来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你越想用传统设计流程去把关,就越会成为瓶颈。
以前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:设计师花两周做研究,再花一周画原型,开评审会,改三轮,交给工程师实现。整个周期可能是一个月。但现在工程师用Claude半天就能做出五个可交互的版本,你还在Figma里抠第一稿的阴影。
Jenny的建议很直接:别拦着他们,让他们先做。
这听起来像是放弃职责,但Jenny给出了不同的解释:「我现在30-40%的时间在和工程师并肩工作——不是交付设计稿,而是一边他们写代码,一边我在旁边调CSS、改交互、解释为什么这个按钮应该放在这里。」
设计工作正在分裂成两种模式
Jenny把现在的设计工作拆成了两块。
第一块:支持快速执行。 工程师用AI工具疯狂迭代,你的任务是确保方向不跑偏,确保体验连贯。这部分工作不需要漂亮的PPT,需要的是实时反馈、快速判断、随时能改代码的能力。
第二块:创造方向愿景。 这是设计师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——当所有人都能「做东西」的时候,必须有人决定「做什么东西」。
但这里有个巨大的变化。
以前设计愿景是2年、5年、甚至10年的宏大叙事,配上精美的演示文稿。现在这个周期缩短到了3-6个月。 而且形式也变了——有时候不是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,而是一个可交互的原型,指向一个大致的方向,然后让团队在这个框架下自由发挥。
Jenny的原话:「技术变化太快了,我们根本不知道两年后会是什么样子。」
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说自己三个月前的演讲都已经过时。AI能力每个季度都在跳跃式进步,你做的任何长期规划,可能在模型下一次更新时就要推倒重来。
当Figma遇到Claude Code:工具栈的微妙平衡
有人在Twitter上吵:「我们还需要Figma吗?代码不就是设计吗?」
Jenny给了一个细腻的答案。
她说她仍然用Figma,但原因很具体:Figma适合并行探索十个方向,Claude Code适合深入打磨一个方向。
用AI写代码是线性的——你选定一个方案,然后和Claude来回对话优化。但设计的早期阶段需要发散,需要在画布上同时摆出八种布局、十种配色、五种交互逻辑,快速对比和筛选。这种「空间性思考」,现在的AI工具还做不到。
而且她还在用VS Code。
这很有趣——在工程领域,IDE正在被命令行和Agent取代,大家都在说「直接告诉AI改就行了,还打开编辑器干嘛」。但Jenny说:「改一个CSS class,我直接点进去改比跟AI说一遍快多了。」
也许未来的IDE是为设计师和PM准备的,工程师已经不需要它们了。
三种新型设计师正在出现
Jenny现在招人,看重的不是传统的「作品集+设计流程」。她说有三类人让她特别感兴趣。
第一类:会写代码的设计师。 不是说要成为全栈工程师,而是能直接跳进代码里调参数、改样式、实现交互细节。当工程师在用AI疯狂迭代的时候,你能直接参与进去,而不是隔着一层Figma文件喊话。
第二类:方向感极强的设计师。 在不确定性爆炸的环境里,能快速判断「这个方向值得投入」还是「这是个死胡同」。这种判断力不来自做了多少用户研究,而是对技术趋势、用户心理、产品逻辑的综合直觉。
第三类:能适应混乱的设计师。 以前的设计工作是线性的、可预测的。现在Anthropic的Slack里每天都在冒出新项目,每个项目都有代号,研究团队在测试新能力,实验室团队在做原型,产品团队在发布功能。Jenny说她每天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在「搞清楚公司里到底在发生什么」。
她说:「Anthropic的Slack是黄金矿藏。行业里最好的AI新闻不在Twitter,在这些公司内部的频道里。」
质量和速度的新平衡点
这里有个尖锐的问题:当你一天发布十个功能,设计的质量怎么保证?
Jenny的答案是「研究预览」模式。
Claude Co-work刚发布时,标注很明确:这是研究预览版,会有问题,但我们相信它已经有价值,值得让用户试用。然后团队承诺会快速迭代,会听反馈,会持续改进。
这里的关键是承诺和兑现。
真正毁掉品牌的不是发布一个不完美的产品,而是发布后什么都不做。 用户可以接受早期版本的粗糙,但不能接受被遗弃。只要你保持高频更新,持续回应反馈,用户会理解你在和他们一起打造产品。
这是一种新的信任契约:我们不再承诺「发布时就是完美的」,而是承诺「我们会和你一起让它变完美」。
设计师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?
最后一个问题:如果AI能设计,工程师能设计,PM也能设计,设计师的价值到底在哪?
Jenny说了一句很冷静的话。
「有人必须决定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有人必须为这个决定负责。」
AI可以给你一百个方案,工程师可以实现其中任何一个,但谁来判断哪个方案真正解决了问题?谁来确保所有人做的东西最终拼成一个连贯的产品?
这不是品味问题,是决策问题。
传统设计流程把设计师训练成「流程执行者」——按步骤做研究,按模板做原型,按规范交付。但新环境需要的是「方向判断者」——在混乱中找到北极星,在十个可行方案中选出最值得投入的那个,在快速迭代中守住产品的灵魂。
Jenny说她可能对品味和审美的执着「有点过头了」。
但也许这恰恰是设计师最后的护城河——当所有人都能「做设计」的时候,真正稀缺的是知道「什么是好设计」。
三个月后,Jenny可能会觉得这篇采访也过时了。
但有一点不会变:在一个所有人都能快速制造的时代,决定制造什么,比知道怎么制造更重要。
设计流程死了。
设计师的价值,才刚刚开始被重新定义。
